第二十四回：昔年仰望云端不见，今朝俯身尘中可触

        他想起两年前，在北方做太守的时候。那时他二十一岁，靠着父亲的荫庇得了这个实缺。父亲选了个太平地方，没什么战事，让他待上几年，攒些资历，好回京城升官。

        一连几年都很是平静，那年却来了一股溃兵，人数多得出乎意料，黑压压一片，漫过原野，围了他的城，问他要钱要粮。他站在城墙上，看着下面乌泱泱的人马，不由两股战战。他强撑着没有转身逃跑，但心里已慌得不行，觉得自己可能要死在那里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恰时姜瑾带兵路过，她骑在马上，玄甲赤袍，身后跟着数百骑，远远看见被围的城，二话不说，拔刀便冲了过来。溃兵被冲散，城围解了。他亲自开城门，迎上去，抱拳千恩万谢。她勒住马，低头瞥了他一眼，淡淡说了句：“举手之劳，不必多礼。”然后打马走了。.

        他站在城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尘土里。后来他打听到，那是彰节度使姜彦的养子，姓姜名瑾，军中皆称瑾少帅。那时她不过十五岁，却已是名震北方的将领。而他，二十一岁了，还是靠着父荫混资历的小太守。她根本不认识他，也不知道他是谁。她只是路过，顺手解了个围，对她来说，那是行军途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站在城门口的那一天，心里翻涌的不是感激，或者说，不全是感激，他觉得自己在她眼中像个废物。她高高在上地端坐马上，他垂眉低目地立在地下，她低头蔑他，他仰头望她。她没正眼看自己一眼，只轻描淡写地说“举手之劳”，好似他只是路边一颗石子、一株野草，不值一眼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知道她也许不是故意的，她只是习惯了高高在上地被人仰望俯视他人。可这种无意，并不能让他心中痛快多少，似乎反而让他更难受了。他厌恨这种在她面前像个废物，得不到他一眼关注，这辈子都追不上她的无能感觉。

        后来父亲所仰仗的颜志竟做了皇帝，他也回了京城，靠着父亲的运作和那几年的履历，做到左监门卫大将军。二十出头的三品，不算低了。可在朝堂上看见她，她已经是检校太傅、彰节度使、殿前都指挥使、邢州·恒州·磁州都部署，还封了刑县开国侯，所有他想都不敢想的顶级头衔，她全占了，她才十七岁。.

        她从殿前走过，衣袍带风，目不斜视，他低头行礼，她微微颔首，一如往日，连个目光都不施舍给他，他恨她看不见他，恨自己爬到顶点，抬眼一看，她已在云端。

        现在，她躺在他脚下，双手被缚，昏迷不醒，像只待屠的狗。他抬起手，指尖触了触她的脸，细腻，柔软，微凉。.

        “姜节帅。”他低声叫了一句，她仍昏睡着，没有反应，指腹顺着她脸颊慢慢滑下去，停在颌边，轻轻挑起，左右端详，真是绝色，难怪赵大不舍得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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